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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3000 万“游牧”在纵横交错公路上的大车司机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冰点周刊 03-27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7 年 10 月 29 日,蒙古汗包格德县,中蒙交界的戈壁滩上,数千辆运煤重型卡车在公路上缓慢前行。视觉中国供图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本文约 7900 字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预计阅读时间 20 分钟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开在卡车司机圈,很多人信奉一句话," 每一个开卡车的人?#38469;?#20026;了将来不再开卡车 "。王红保不这么消极,他努力从这种生活中挖掘滋味,?#28909;?#20174;承德运输土豆和白菜去?#26412;?#30340;路上,一路向南," 季节对了能看到山上很多松鼠 "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后来他妻子回亚军坐上了副驾驶的座位,小夫妻买来 3 米长的钢圈,焊成一个圆圈,再挂上铺炕的单子。最后从水箱里抽一根水管出来,装上 30 块钱的塑料喷头,一个简易浴室就搭成了。夏天,他们就在等货的间隙洗澡冲凉。洗完了,妻子?#31859;?#27700;再把?#36335;?#27927;净,用这根钢圈搭上?#36335;?#26194;晒阳光,一会儿就干了," 跟家里一样 "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作者 | 袁贻辰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编辑 | 从玉华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3000 万人 " 游牧 " 在纵横交错的公路上,无形的经济大手调控着他们的 " 四季 " 和去向,1368.62 万辆卡车是迁徙时最重要的行李。车轮碾过的路线也是经济脉络,钢铁、煤炭、?#36335;?#26612;?#23376;?#30416;酱醋茶、蔬菜瓜果乃至养蜂人的蜜蜂 …… 跟随他们在 960 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循环流动,如同血液一般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们是卡车司机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是个庞大的群体,相当于 54.5 个澳门的人口。2018 年国民经?#29028;?#31038;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,卡车司机承担了中国货运总量的 76.8%。要衡量这个数字,亿吨?#20146;?#21512;适的单位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把这串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 N 位,那些在公路上呼啸而过的庞大模糊背影,才会一点点露出清晰的面孔。他们习惯把每一次的配?#32479;?#20026; " 取经 ",因为要经历复杂路况和天气变化,还有油耗儿、碰瓷等 " 九九八十一难 ";" 卡嫂 "(?#34892;?#21345;车司机的妻子——记者注)做的煎饼干粮、锅碗瓢盆甚至简易烤箱,越来越多的家当跟着上路,越来越多的副驾位置被卡嫂?#23395;藎? 走到哪儿?#33756;?#19968;个家 ";有人跑过因加速开采 " 几天就变一个样 " 的煤矿山路,拉过的货物从铁精粉变成煤炭再变成日用百货,跟着国家政策和实体经济的浪?#21271;?#21160;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台车所有轱辘可以?#24615;?#30340;重量?#23545;?#36229;过了 49 ?#37073;?#36825;是交通运输部规定六轴卡车的统一限重。六轴之上,有千万个普通的中国家庭,也有他们隐藏在宏大 GDP 里的尊严与梦想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" ?#23637;蘇展?#21543;,我们不容?#35013;?"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坐进驾驶 " 楼 " 之前,卡车司机王红保是个 20 岁出头的愣头青,那是 2009 年,他迷恋重型卡车的 " 拉风 ",和在高速路上?#27801;?#30340;?#26434;傘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可 34 岁的王红保?#28216;从?#26426;会体验真正的 " 拉风 ",无论在高速公路还是叫不出名字的乡道,小车是不能招惹的。因为卡车 " 会阻挡小车的视线 ",及时让道是 " 第一准则 "。如果不够及时,轻则换来对方的几句谩骂,重一点的,小车会?#39057;?#21345;车前面,时?#30343;本?#26469;个急刹车,?#39057;?#21345;车司机只能也不停地踩急刹车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笨重的卡车最怕急刹车,因为刹车距离很难控制,稍不注意就?#20146;?#23614;翻车。最严重的一次,王红保急得头皮发热,驾?#30343;?#37324;的?#31185;?#32592;罐哐当作响,他把车速降下来,对方也降速等着他。直到戏弄了五六次,小车才离开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乡道上的三轮车也让卡车司机 " 如临大敌 "。黑?#22815;?#28102;了天与地的界限,三轮车挡在卡车前方的路中央,一路慢悠?#39057;?#24320;。卡车的远?#24179;?#28783;,是这些三轮车最好蹭的 " 免费光源 "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年轻的卡车司机?#31181;?#21018;?#19981;?#29609; " 吞食鱼 " 这款游戏。游戏里的逻辑是大鱼吃小鱼,他?#25285;?#22312;公路上,食物链正好相反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尽管他的卡车和他的名字一样硬朗结?#25285;?#21313;三四米长、3 米高的身子,在任何一条公路上?#38469;?#32477;对 " 大块头 " 的存在,但他自嘲卡车司机有时候是 " 唐僧肉 ",偷油贼、碰瓷的、装?#35910;ぁ?#20462;理工、货主,谁都想来啃上两口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通往煤矿的不知名乡道上,白天有时会?#26143;?#34892;乞讨者。因为坑多,卡车开得慢,乞讨者就光明正大地站在路中央。要么给钱,要么给烟。运气再背一点,会碰上突然从岔路开出来的小轿车,一旦蹭上,?#31181;?#21018;往往会被一把扯下卡车,挨上几耳光,再被讹上一个让他肉疼的数字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从不报警,因为 " 货不?#28909;?",车子被扣一天的代价他承担不起。" 零首?#35910;?#36710; " 政策的出台,让许多卡车司机背负着几十万元车贷上路,一个月要还一万多元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开了十几年车,?#34892;?#36947;理他是一点点想明白的。有时,车坏了找人来修,会得到 " 一共 225,你给 250 算了 " 的回复。装?#35910;?#35848;的时候是一袋 5 角,装?#26412;?#21464;成了一袋 1 元,如果不服,那就涨到 2 元。?#27604;唬?#36824;会有一圈装?#35910;?#25226;人团团围住,等着点?#22346;?#25671;头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?#31181;?#21018;在检查车辆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和老乡奔波在全国各地,遇到各式各样的货主和装配工。有时去煤矿拉煤,他被门卫要求交进门费,?#30452;?#38130;车司机索取装车费。如果不给,对方也会装,但会专挑大块举?#32654;?#39640;,冲着车厢就是?#20599;梗?#36710;厢大?#24597;?#20250;变?#20301;?#26159;开裂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" 你下?#20301;?#25954;不给吗?" ?#31181;?#21018;用手摸了摸方向盘,转头告诉中国青年报 · 中青在线记者,其实当时他真想冲上去拼了,可车就是生活的全部," 我拼不起 "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刚开卡车时,他从镇上的初中辍学,是发小里的大哥大,脾气还 " 躁 " ?#29028;堋?#26377;时碰上名目繁多的扣分罚款时他会 " 怼回去 "。同行的父亲摁住他只说了一句:" 办驾驶证不容易。" 接着,下车熟练地鞠躬、挤出一张褶子密布的笑脸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父?#36164;?#20010;老卡车司机,经验告诉他,车容不整、反光条贴得不够多、轮胎?#32531;?#26684; …… 能罚的理由很多。他教会了儿子最重要的一句行话:" ?#23637;蘇展?#21543;,我们不容?#35013; 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异乡人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年轻的?#31181;?#21018;最终成为了比父亲更 " 优秀 " 的卡车司机。他能接到配?#22836;?#26356;高的单,能?#34892;?#36175;他还固定给活儿的货主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卡车司机的天敌是 " 油耗儿 "。这些人三更半夜,偷?#24471;?#25720;地开着小面包车出来,用特制的钳子撬开卡车油箱盖,将管子插进去,一箱 300 多升的油最快两分钟就能全部抽走。为了防 " 耗子 ",大多数开夜车的司机选择不睡或轮班睡,?#31181;?#21018;也不例外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次,他碰到了团队作案的油耗儿,一个人去前面一辆卡车卸备胎、撬盖偷油,另一个人站到了他的车斜前方,口袋里隐约能看见?#35910;狻<种靖者?#32039;了方向盘一言不发,几分钟过去,呆呆地看着对方溜之大吉。想要提?#35759;?#26041;的喇叭声?#36158;?#27809;有响起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甚至不敢下车去见那个 " 卡友 "(卡车司机之间彼此的称呼——记者注),1000 多元的油钱和备胎绝?#30343;?#23567;数字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个小伙子和过去、?#22270;?#20065;的距离在不断拉远。他几乎一直在路上。这是一种矛盾的状态,只要在路上,哪怕充满未知?#23478;?#21619;着有活儿干。而一旦停?#20572;?#23545;以卡?#30340;?#29983;的司机?#22270;?#24237;来?#25285;亲?#28966;灼难捱的时光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红保曾经和 " 卡友 " 一路开到贵州运货。在配货市场,有河北老乡被写着 " 高运费、贵州 - ?#23383;?" 的?#20061;?#21560;引,走进屋子里才发现是在赌博,连哄带骗地被架上桌子后,就再也不允许离开,除非输完身上所有的钱。还有人着急上路接了 " 化工 " 单子,装车全?#28393;?#35753;司机插手。快到终点了,打电话给货主?#36158;?#27809;人接,最后硬着头皮拆?#26494;?#24067;,发现拉了一车黄土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个小伙子当场就哭了,在 " 卡友 " 群里 " 嚎了好几条语音 "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异乡人,这是王红保最大的感受。于卡车司机而言,本该像 " 家 " 的配货市场反而变成了 " 龙门客栈 ",让他们 " 一刻也不敢放松 "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?#32422;种?#21018;而言,路上真正放松的时间也许只有短短几秒钟。那是在高速公路上,当他发现?#25103;?#30465;份的路边长着一?#30452;?#33268;的树木时,兴奋地叫出声,通过对讲机告诉一起前行的伙伴。几秒钟后,他们开过了那片区域,对讲机又趋于平静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朋友同学眼里,他是见多识广的人。但只有卡车司机清楚,这种走南闯北从来都只限于从路牌或者路标认识这个国?#21462;?#21516;学聚会大家聊起最新的游戏、电视剧和旅行经历时,?#31181;?#21018;插不上话,他可以背下几十个山西景点路牌,一个也没去过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漆黑一片的夜里,他可以准确?#30452;?#20986;远处的光亮来自恒山索道。尽管他一次也没坐过,但恒山外的这条道路,他走了近 800 次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近 800 次的重?#37259;鬩约?#28165;每一个分叉路口,几百公里的道路他根本不需要开导?#20581;?#28895;,一根接一根地抽。这个出生于 1988 年的小伙子?#25285;约?#20854;实不?#19981;?#25277;烟。不过," 你抱着方向盘,不由自主地就掏出烟了。" 他露出一个笑容," 因为没事干 "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一夜能抽一包半,同行的老乡里,最厉害的一晚上抽 4 包,抽到嘴皮干裂,嗓子干疼。" ?#35805;?#27861;,这?#20146;?#22909;的提神办法。" 王红保?#19981;端?#36134;,红牛 6 元一瓶,喝上 3 瓶," 比一瓶香油还贵 "," 香油?#20040;?#36824;能吃一个月呢 "。他也试过嗑瓜子,嗑了一夜,舌头出血,嗓子上火,扁桃体也跟着发?#20303;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过去流行雇用司机时,还有三大铁规," 管吃管喝管抽 "。这三点确认了,才能开始谈价格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潘大伟卡车上的风景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卡车司机潘大伟的字典里,没有四季,只有淡季旺季,刚刚过去的新年是拉煤用煤的旺季,为了多挣一些配?#22836;眩?#20182;依旧在路上。一个配送货 App 的数据显示,尽管除夕是全年司机?#19968;?#20154;数最少的一天,但?#25945;?#19978; 63% 的卡车司机依然在春节期间配送货物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8 岁那年的新年,?#31181;?#21018;和表弟被大雪困在了张家口的一座山前。山路已经封了,他们吃光了食物,也不敢开柴暖,只能去路边饭店里买 " 站票 "。?#20449;?#27668;的饭店里围了一屋子卡车司机,门票有?#38477;担? 站票 "50 元," 坐票 "100 元——能发个小板?#30465;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烟雾缭绕里,司机们?#30475;?" 斗地主 " 打发时间,不过他们不赌钱,只赌烟,按根计。烟是这里唯一的 " 流通货币 ",输完后,一群人分了烟,互相点上火再战下一局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每天醒来,?#31181;?#21018;会出去看看雪停了没,那几天是他第一次有 " 天大地大、四海为家 " 的感觉。白天饿得?#29275;?#20182;和表弟就去吃一块钱一个的饺子,两个人眼巴巴地,你望着我,?#39029;?#30597;你,指望着对方少吃一个。一周过去,兄弟俩离开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要跑一场马拉松,但一直得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完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十几年过去,?#31181;?#21018;车上?#24615;?#30340;货物变了?#30452;洹?#20182;有?#32422;?#29702;解经?#29028;?#31038;会的方式,车厢里的货物、汽车里程表的数字、行车记?#23478;?#37324;的路线,正是他感知外界的 " ?#38706;?#35745; "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煤炭业 " ?#24179;?#21313;年 " 时,卡车的轮胎永远沾满了泥巴。通往煤矿的路?#38469;?#22303;路,有时候过几天就变了道。因为挖掘速度很快," 一层层往下挖,挖完了再重新开一条路 "。也因为时常改道,矿里从不修柏油路。?#30343;强?#20102;这些卡车司机,内蒙古的天变得 " 贼快 ",司机潘大伟记得,有时候云刚飘过来,雨就往下砸,土路变成了泥巴路,车子打滑。几十上百辆卡车?#22242;?#30528;队等天晴,场面颇为壮观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河北的卡车司机大多都围着山西的煤矿转。?#31181;?#21018;老家这一带的就往?#20998;蕁?#22823;同跑,石家庄一带的 " 卡友 " 更多去长治、晋城。生意红火的时候,县道上每隔千米就能有一家小饭馆,私人加油站雨后春笋般拔起,附近村民?#36861;?#36151;款买车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老家县城里大大小小的停车场最多容纳了上千辆卡车。最夸张的是邻县的一个村子,据说贷款包了 3000 辆车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最好的年?#32933;潛本?#22885;运会前,很多原?#29287;?#28072;价,?#31181;?#21018;运了一段时间铁精粉。那些铁精粉被运到各大钢铁冶炼公司,再变成钢铁参与这个国度的基建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环保的压力,?#31181;?#21018;是这两年感觉到的。河北一些工厂关停了,还在开工的工厂出一份货,他打电话过去,十有?#21496;?#26159;占线。他再次转投煤矿市场时,因为 " 煤改气 "" 煤改电 " 政策推行,运费越来越低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的生意落在了环保上。王红保拉过不少树苗去?#26412;?#26366;经?#21476;?#21040;过一个偷树苗贩卖的犯罪团伙。对方大半夜让他去山上等着,到地儿一看,20 多个人正在山上吭哧吭哧挖树苗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不管货物如何变化,大趋势是," 以前货找人,现在人?#19968;?"。大量新卡车和司机因为 " 零首?#35910;?#36710; " ?#26041;?#34892;?#25285;?#32780;配?#22836;?#21364; " 一年比一年低 "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过去,很多购买了卡车的司机会再雇用一个司机,两个人轮流开长?#23613;?#30334;分之九十以上?#38469;悄行?#30340;卡车司机行?#25285;?#22312;最近几年发生?#21496;?#21464;。副驾驶的位置被许多卡嫂甚至 " 卡儿 "(卡车司机的孩子——记者注)?#23395;蕁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想要保持收入意味着必须接受更远或更差的配送线路。卡车司机隋金荣在鄂尔多斯运煤。她是一个单亲妈妈,儿子被她托付给了阿姨?#23637;恕?#19968;天,她又要出门开车,3 岁的儿子打开行李箱坐了进去,哭着?#25285;? 妈妈,你把我一起带走吧 "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8 年 5 月 29 日,杭州 42 岁的张小云是为数不多的货运女司机之一。更特别的是,她的副驾驶上常常还载着 6 岁的女儿。4 年前,女儿苗苗成为母亲的 " 跟车员 "。视觉中国供图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红保为了解决配?#22836;?#30340;问题,把?#32422;?#30340;妻子忽悠上了卡车。?#31181;?#21018;?#22242;?#22823;伟则选择 " 人休车不休 " 的办法,同开一辆车的他们每天清晨和傍晚在高速路边交接车辆,保证 " 不浪费一丁点儿时间 "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们不习惯用 " 开车 ",而是用 " 养车 " 这个词来形容?#32422;?#30340;职业——开 4 万多公里就得换轮胎,3 万多公里就?#31859;?#20445;养,一年上一次数额不菲的保险 …… 每年卡车的折旧费,?#33267;?#24635;总加起来," 停不了,一天也停不了 "。?#31181;?#21018;?#22242;?#22823;?#20843;?#36807;,同开一辆车的他们要日复一日坚持开完两年半,才能还清车贷和借款。之后车子再过一年半就得大修或是被淘汰。剩下的一年多时间更不能休息。那是仅有的挣钱机会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种感觉就像,要跑一场马拉松," 但一直得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完 "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跟他们一起冲刺的,是身体衰老的速?#21462;?#28504;大伟每天下车都觉?#31859;约?#36393;在棉花上,开夜班的?#31181;?#21018;已经有?#26494;?#32467;石,医生嘱咐他每天多运动,可他连跳一跳的时间也没有,疼?#32654;?#23475;?#21496;?#21435;医院做碎石手术。他用?#31181;?#20102;指?#32422;?#30340;左肾," 这里,还有 12 颗 "。又戳了戳右边," 这边少点,只有 4 颗了 "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?#31181;?#21018;觉?#31859;约?#36824;算幸运,同为卡车司机的父亲开了 30 年,烟酒不离身,最后的结局是?#30776;?#34880;,差点儿把人交代了。其他 " 卡友 ",大部分是腰椎、颈椎?#24418;?#39064;,或是得了胃病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清晨交班后,为了保证休息,吃早饭时他会?#31185;茸约汉?#20960;两廉价白酒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红保有次去货主办公室看到抽到一半被灭掉的香烟,也会?#38590;?#30162;。那是几十块一包的 " 好烟 ",实在?#28393;?#20303;了,最后他拿起来,抽完了剩下半根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?#21069;?#26681;烟隔开的是两个世界。?#31181;?#21018;?#25285;?#31038;会走了 20 年,这个行业 " 可能 10 年还没有走过 "。他有一?#30452;?#31185;技?#28796;?#30340;?#38706;栏小?#36825;个圈子 " 是封闭的 "," 到最后开了十几年车,什么技能也没学会。" 他苦笑," 我们中很多人都不会说普通话。因为这个圈子就是这样,连普通话都没人讲。"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曾路过无数个灯火璀璨的城市,但只能绕着外?#26041;?#20837;混乱拥挤的城乡接合部。很多年前市中心就不允许卡车进入了,在货单间疲于?#27982;?#30340;他无暇去了解那些属于城市的绚?#33945;?#27963;,尽管,他车上的货物和那个世界息息相关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?#35910;猓?#36817;光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卡车司机圈,很多人信奉一句话," 每一个开卡车的人?#38469;?#20026;了将来不再开卡车 "。王红保不这么消极,他努力从这种生活中挖掘滋味,?#28909;?#20174;承德运输土豆和白菜去?#26412;?#30340;路上,一路向南," 季节对了能看到山上很多松鼠 "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后来他妻子回亚军坐上了副驾驶的座位,小夫妻买来 3 米长的钢圈,焊成一个圆圈,再挂上铺炕的单子。最后从水箱里抽一根水管出来,装上 30 块钱的塑料喷头,一个简易浴室就搭成了。夏天,他们就在等货的间隙洗澡冲凉。洗完了,妻子?#31859;?#27700;再把?#36335;?#27927;净,用这根钢圈搭上?#36335;?#26194;晒阳光,一会儿就干了," 跟家里一样 "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以前和雇用的司机一起跑活儿,吃饭就图省事。堵车了他们?#32654;?#27700;直接泡方便面?#28020;?#22971;子跟车后,王红保不想让她跟着吃苦,就把家里的锅碗瓢盆、液化气炉灶、篦子、高压锅全部搬上车,再带一大堆?#23376;?#20445;存的食物,?#28909;?#33098;肉、煎饼。堵车或是卸货等货时,他就开始做饭,土?#21476;?#39592;、蒜苔腊肉、炖鱼炖排骨、饺子,什么都做。妻子跟车两三年,胖了二三十斤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有一次在高速路上堵着了,他俩正做着饭,附近的卡车司机全围过来了,饺子越包越多,十几人隔着大雾站在炉子边儿吃完了一顿热乎乎的午餐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红保出发前收拾的 " 行李 "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今年他换了车,还给车里装了小冰箱?#22270;?#26131;烤箱," 以后就能打驴肉火烧了 "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红保觉得,妻子的跟车带给了他很多变化。他抽烟少了,因为犯困时有妻子陪他 " ?#29287;?#36259;事儿 "。经过青藏线时,他开得?#26408;?#32905;跳,老婆就在旁边跟没事人一样念叨," 这?#22885;俊?#34255;羚羊都在一边儿跑,车子像开在云里一样。" 两个人聊着天," 就是不养人,你看山?#38469;?#20809;?#21644;?#30340;。"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抵达目的地后,妻子开始头疼犯病,最后输氧吃药花了 1000 多元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路过云南大理的时候,回亚军会像个孩子一般发出哇哇的惊叹声,她?#19981;?#22806;面的蓝天白云和那些?#28216;?#35265;过的植物和水果。他们穿越云贵高原来到四川?#25163;?#33457;时,根本没认出漫山遍野的芒果树,后来才知道那些红色的、青色的大块头也是芒果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夫妻俩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海南。那次他们打算拉一车菠萝北上,装车的时候,货主发话了,等装货的这几个小时,地里的菠萝任他们?#28020;?#23567;两口高兴坏了,一个接着一个地往嘴里送,为图省事连盐水也不泡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最后,两个人都吃到嘴角红?#20303;?#28291;烂,夜里睡觉时,两个人在卧铺上面面相觑,互相笑对方,说打嗝?#38469;?#33760;萝味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还有一次,到了地儿才发?#37073;?#36135;主要送的其实是印错尺码的拖鞋,正打算粉碎了卖塑料颗粒。王红保当即决定?#32422;?#20986;钱,以一双 0.5 元的价格买下了 4000 双拖鞋,弄了半车厢到其他城镇,再以 10 元 4 双的价格摆摊贩卖,结果遭到 " 疯抢 "。有老太太问他," 你这?#30343;?#20599;的吧?"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些有关卡车生活的日常都被夫妻俩拍成了短视频。在一个短视频网站上,王红保拥有百万粉丝。他们的粉丝中,很多?#38469;?#28418;在四方的 " 卡友 "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?#31181;?#21018;很清楚这对小夫妻拥有流量的原因。这个卡车司机打了个比方,开夜车会有两种灯光模式,一种是?#35910;猓?#19968;种是近光。前者照得远,但光芒刺眼,后者柔和,照射的距离却近。大多数时候,他在崎岖乡道上遇到小轿车,对方?#23545;?#22320;投来刺眼的?#35910;猓?#37027;时,他会短暂地失明几秒钟。而碰上一些 " 卡友 ",双?#20132;嵩对?#22320;就把灯光调整成近光模式,等开过,再换回?#35910;狻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觉得,很多人对卡车司机投来的目光,就像?#35910;猓?#20919;冷地打量着他们,刺眼,会疼。彼此理解的 " 卡友 " 会投射温和一些的近光。在短视频?#25945;ǎ?#37027;些有关卡车司机平凡无奇的短视频?#21152;?#19981;低的点击量,大家絮絮叨叨地介绍着?#32422;杭?#39542; " 楼 " 的布置,聊?#32422;航?#22825;碰到的货主,过时的段子充斥其中," 平安回家 " 是评论区最高频的?#30465;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当单亲妈妈隋金荣真的把 3 岁的儿子带上卡车时,她的短视频评论出现了两极分化。有人责怪她:" 有你这么当母亲的吗?" 而 " 卡友 " 的评论大多很简单," 注意安全 "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每天都会收到很多卡友发来的私信,他们催着她 " 更新段子 "。" 他们?#30343;?#30495;的想听段子,?#30343;?#24819;每天确认我和儿子的平安。" 她说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黑色车辙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潘大伟对 3000 万从业者这个数字没有概念。他衡量卡车司机的数量,靠的是唐县高速收费站前的黑色车辙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地处?#26412;?#22825;津、石家庄三角地带,连接省道的唐县是河北保定一带许多卡车司机的必经之路。潘大伟每天路过这里,都能看到密密麻麻几乎染黑了路面的黑色车辙。这是长年累月里,各式各样的卡车留下的刹车印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些黑色车辙见证了这个群体。近点的有河北本地的 " 卡友 ",远些的有山西、山东、内蒙古的。潘大?#20843;?#26159;幸运的,他能每天回家睡热炕头。他听过一个真实的故事:前些年,微信还没?#36866;?#26102;,一个跑长途货运的卡车司机常年回不了家,孩子想?#32844;?#24819;?#32654;?#23475;,母亲就带着孩子翻过高速路的?#29238;耍?#31449;在边上,等着丈夫慢慢开过来。一家三口碰面了,彼此挥挥?#37073;?#20960;秒钟过去,车开?#35835;恕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过去,王红保的父亲每天要给儿子打三四个电话才能安?#20035;?#35273;。后来,这个不认字的父亲学会了用智能手机,每天戴着老花镜上短视频?#25945;ǎ?#19968;是看儿子的短视频,二是去抢红包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如果儿子包饺子、炖排骨、炖小鸡,那天他也能多吃一勺米;碰上儿子直播了,他就把平时抢的红包全部打赏给儿子。?#30343;牽?#20182;抢的钱很少,一般?#36824;?#36865;一瓶 " 啤酒 "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手机不出声了,他就拿?#28010;?#21453;复刷出声孔。凑近了耳朵,一遍遍地听儿子儿媳的声音。几十年前,他也是一个卡车司机,每天夜里?#35759;?#23376;哄睡着了,再摸黑开车去天津港拉配件,天亮之前再赶回来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知道风餐?#31471;?#30340;滋味,所以每?#21619;?#23376;儿媳到家,无论多晚,他?#23478;?#21057;馅儿包饺子,猪肉茴香的、韭菜馅儿的,都得?#23567;?#22823;半夜,他把菜板剁?#33945;?#21709;,甚至引来邻居的抱怨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7 年 10 月 31 日,蒙古汗包格德县,中蒙交界的戈壁滩上,数千辆运煤重型卡车在公路上缓慢前行,车队长达 130 公里。一趟车程下来可能花费一个多星期,卡车司机在路上做饭、吃饭,在布满煤灰的卡车中入眠,很多人喝的肉汤和 8 个?#20848;?#21069;成吉思汗的游牧部落一样。?#20992;?#30340;车群中,一些小商?#22346;?#36291;起来,在司机中?#20979;?#39135;物、香烟和柴油。视觉中国供图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去年年底,一对卡车司机夫妇在进藏途中去世了。消息引起了卡车圈的震动,几十万卡友为那个破碎的家庭捐款。王红保的父亲看到了消息,等儿子回家,他拿出用塑料袋包了两层、报纸包了三层的钱,要儿子去买保险。钱是卖了家里的马才凑出来的,有 3 万多元,最多只能上一年的保险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红保小心地收下了那?#26159;?#21448;一次上路出发。下雪的天气脚一会儿就冻湿了。他和妻子去路过的小镇买鞋。?#28304;?#26102;,王红保给?#30424;?#19978;了塑料袋,才把鞋子小心翼翼地穿上。冬天,洗脚是很困难的事情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?#25285;?#20182;会一直开下去,堂堂正正地挣钱养家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?#31181;?#21018;的计划是再拼几年,?#35759;?#23376;上学这几年熬过,就去开大客车。" 退休 " 前,要开着卡车带着老婆孩子去泰山旅游。路线他已经记熟了,几年前经过泰山时,他?#23545;?#22320;看了一眼," 很壮观,很漂亮 "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红保还来不及想那么远的事情。有时,他会接?#25945;?#27530;的乘客——养蜂人和他们的蜜蜂。蜜蜂跟随花期旅行,天亮之前必须赶到下一块采蜜的地?#20581;?#20182;拉过许多养蜂人,送他们去湖北采油菜花蜜,去?#23383;?#37319;枣花蜜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最近的一次,蜜蜂们要去陕西富平采?#34987;?#34588;。路上,他开着旧卡车着?#34987;?#20102;,水温很高,又不敢死命踩油门,速度一直上不去。那是王红保最着急的一?#28201;猛荊?#20182;的汗浸湿了头发、内衣,他生怕蜜蜂赶不及迎接太阳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终于,他们比太阳先抵达了目的地。采蜂人带着蜜蜂远去,阳光一点点洒下来,满山遍野的?#34987;?#22312;朝阳下?#20102;?#30528;嫩黄色的光芒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冰点周刊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以上内容由“冰点周刊”上传发布 查看原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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